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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跟鞋与平底鞋

2020-07-16 03:50:27 《读者》 2020年14期

电影《鱼美人》海报

手捧奖杯的李菁

“娃娃影后”李菁

我只見过她四次,这四次已经勾勒出她的一生。

十八岁那年,我到越南做慈善义演,老实说,那次我真的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。不是不看,是不敢看,她太耀眼、太红了。我眼角的余光只隐隐地扫到她的裙脚,粉蓝雪纺裙摆随着她的移动轻轻地荡出一波一波的浪花。台上有许多明星,汪萍、白嘉莉、汤兰花、陈丽丽……她是台上分量最重的大明星。小时候看过她演的许多电影,她和凌波主演的《鱼美人》唱做俱佳,古装身段惟妙惟肖,轰动一时。她十六岁就得了“亚洲影后”,媒体给她一个“娃娃影后”的封号。

1975年我到香港宣传《八百壮士》。在一个晚宴上她翩然而至,一身苹果绿——苹果绿帽子、苹果绿窄裙套装、苹果绿手袋、苹果绿高跟鞋。这次我还是怯生生的,没敢望她,同在一个饭桌上,我们却没有交谈。这年夏天,我到香港拍摄由罗马导演的《幽兰在雨中》,在外景场地见到一部劳斯莱斯车,车牌号是单字“2”,就停在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。仲夏午后的太阳照在浅色的车身上,照在车头张开翅膀弯身向前冲的女子小雕塑车标上,非常耀眼夺目。这车在当时非常稀有,必定是大富大贵人家才能拥有,电影圈中也只有她坐这车。工作人员见我神情讶异,告诉我那是李菁的车。“李菁怎么会到这儿来?”“她找罗马导演,她的电影公司要请罗马导戏。”“噢,原来如此。”那次我没见到她。

自此以后她就销声匿迹了。偶尔听到一些她的消息:“她电影拍垮了。”“她母亲去世了。”“她男朋友去世了。”“她炒期指赔光了。”“她到处借钱。”……

记得小时候,好看的电影,银幕上一定有“邵氏出品,必属佳片”。那时,她是香港邵氏电影公司的当家花旦,我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女生,看她这样闪耀的大明星,就像看天一样,所以对她有一种特别的好奇心。

有一次,我到一位姓仇的长辈家吃饭,听说他跟李菁很熟悉,我说我想见她,他即刻安排了下次吃大闸蟹的日子,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。这次我认认真真地欣赏了她,她身穿简简单单的咖啡色直条衬衫,下着一条简简单单的黑色窄裙,配简简单单的黑色高跟鞋,微曲过耳的短发,一对咖啡色半圆有条纹的耳环,一如往常,单眼皮上一条眼线,画出厚厚的双眼皮,整个人素雅得有种萧条的美感。饭桌上我终于跟她四目交投,我问她会不会出来拍戏,她摇头摆手地说绝对不可能。那年她才四十岁左右。

1990年后,我长期住在香港,在朋友的饭局中也会听到一些有关李菁的消息。香港有些老一辈的上海有钱人,会无条件地定期接济她。

这些年,接济她的人一个个走了。有一次娱乐周刊登载她的照片,说她因付不出房租而被告。照片上她的服装黑白搭配,戴一副超大太阳眼镜,还是很有样子,只是神情有点落寞。

2018年2月的某一日,我跟汪曼玲通电话,她突然冒出一句“李菁打电话给我”,我连珠炮似的问:“她为什么打电话给你?她最近怎么样?她住哪里?你会跟她见面吗?可不可以约出来见面?”我只听见阿汪喃喃地说:“这次我不会再借钱给李菁。”我十八岁跟汪曼玲认识,她刀子嘴豆腐心,在媒体工作了数十年,现在是虔诚的佛教徒,平常省吃俭用,之前竟肯拿出六位数的钱借给李菁。我跟阿汪说我想写李菁的故事,文章登出来稿费给李菁,书出版后版权费也给她,每篇文章她看过才登。

阿汪约她见面,但没有说我会出现。我提议到文华酒店大堂边的小酒吧,指定一个隐秘的角落。我进去的时候,她们俩已坐定。不知为什么,我第一眼看见的,是桌底下李菁那双黑漆皮平底鞋,鞋头闪着亮光。她见到我先是一愣,很快就镇定下来,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。

她穿着黑白相间横条针织上衣,黑色偏分短发梳得整整齐齐。我端详着,试图找出她以前的影子,她单眼皮上那条黑眼线还是画得那么顺,这是她最大的特色,没有人会这样画眼线的。我坐下之后,三个人的话匣子打开,一直到她走都没有间断过。阿汪出于职业习惯,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,李菁毫不介意地一一回答。问:“你现在最想吃什么?”答:“虾子海参!好想念妈妈做的虾子海参!”见她喜悦的神情,仿佛舌尖上已经尝到了海参的美味,我恨不得马上端一盘到她眼前。她脸上泛着光彩,接着说:“最开心的是晩上到‘大家乐吃火锅,一人一个锅,里面有虾有肉有青菜。早、午饭加起来三十块,火锅七十块,一天花一百块,很丰盛了。”

登上杂志封面的李菁

林青霞与李菁(右)

阿汪叫我看李菁的左手臂,我惊见她整条手臂粗肿得把那针织衣袖绷得紧紧的。她说是做完乳腺癌手术,割了乳房和淋巴,手无法排水,导致手臂水肿。她娓娓道出手术前的心理过程,是在公立医院动的手术,因为医生认识她,对她特别照顾。手术当天,她一个人带着一个铁盒子,里面放了些东西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她哥哥在内地的电话号码。她跟医生说,如果出了状况就请打这个电话给她哥哥。阿汪问:“你有没有想过自杀?”这种问题只有汪曼玲问得出来。她说以前或者有,但现在很开心。她笑笑摆摆手,圆圆的眼珠认真地盯着我们二人:“以前演戏的事和开刀动手术的事,我都不去想,都不去想。”最让我深思的一句话是:“有钱嘛,穿高跟鞋,没钱就穿平底鞋啰。”

李菁提到自己的经济状况时,说人家都以为她买股票把钱赔光了,其实没有,都是一点一点慢慢花光的,房子和车子都卖给了仇先生。汪曼玲曾经去过她在山顶白加道的豪华住宅,家具都是在连卡佛购买的昂贵欧美货,到处可见名牌水晶玻璃装饰。提到目前租住的鲗鱼涌寓所,一个房间放衣服,一个房间是卧室,她最担心的是付不起房租,但又不愿意去领救济金。想到王小凤曾经帮她付过一年房租,她说,现在活着,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报答所有帮助过她的人。

我们从下午聊到黄昏。她说要走了,我想跟她拍张照,她拒绝了。我把事先预备好的,看不出是红包的金色硬纸皮封套交给她,她推让说不好意思,说她从来不收红包的。我执意要她收下,她说那她请客好了。我当然不会让她请。

当她站起来走出餐厅的时候,我发现她手上拄着拐杖,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,每走一步,全身就像豆腐要散了似的。我愣愣地望着阿汪扶着她慢慢地进入出租车,关上车门,内心充满无限的感慨。

见完她第二天,我和上一代红星汪玲去做八段锦气功。我比她早到,她推门进来,脸上喜滋滋的,身上的皮草长毛被室内冷气吹得飘啊飘的。我前一日的震惊还未平息,心里沉甸甸的,这会儿来了个大对比。汪玲善于理财,日子过得很富裕,每天想的就是吃喝玩乐。这天她非要我请她吃上环尚兴的响螺片,我们一人点了两片,结账加上小费将近三千块。平常也没什么感觉,可那天我特别难受。我跟汪玲说,我们吃这一顿,李菁可以吃上一个月,而且是早、午、晚三餐,共九十餐。汪玲跟李菁是认识的,我跟她讲了李菁的近况。汪玲回想起李菁以前到她家去借钱,她因为前一天打牌,睡到下午三点才起床,李菁十一点就在她家客厅坐着。汪玲起床把钱交给她后叫司机送她,李菁说:“不用了,出租车在门口等我。”汪玲讶异地说:“这个时候你还摆什么派头!”从此她们再也没见过面。这让我想起李菁跟汪曼玲借钱发红包的事。真是奇女子一名——日子可以过不下去,海派作风不能改。

李菁和姜大衛在电影《新独臂刀》中

李菁(左)与方盈在电影《西厢记》中

和李菁见完面,我总想着怎么能让她有尊严地接受帮助。她口才好,又有很多故事讲,我喜欢听故事,琢磨着每个月约她出来说故事,每一次给她一个信封。我跟汪曼玲商量约她出来吃饭,阿汪说马上过年了,过完年再说吧。

拉斯韦加斯的黄金城年气氛很好,许多香港人都到那里过年。在拉斯韦加斯,有一天我看完表演回到酒店就接到汪曼玲的电话:“李菁猝死在家中!”我“啊”了一声:“算算上次跟她见面也不过十天的光景,怎么就……”我毛骨悚然。“去世多日,邻居闻到异味,报了警才发现的。”汪曼玲那头传来的声音也是惊魂未定。想到她在香港无亲无故,甚至无朋友来往,我提出愿意出资为她安葬。阿汪打听之后告诉我,邵氏电影公司会为李菁办一场追悼会,影星邵音音也挺身而出帮忙处理李菁的身后事。最后汪曼玲在台湾中台禅寺的地藏宝塔,为李菁安置了一方牌位,让她时时可以听到诵经的声音,来世能够离苦得乐。

李菁的一生,从极度灿烂到极度凄凉,正如天上的流星划过天际,隐入黑暗。新闻登了几天,篇幅不是很大。这一代年轻人并不熟悉她,上一代的人也只能叹息,我却伤感得久久不能释怀。汪曼玲说:“她喜欢看书,你送给她的书她肯定还没看完,我们两个人应该是她生前最后见的人。”

在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,我打开手机,上网搜索“李菁鱼美人”,见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形象,戏里一人分饰两角,一会儿是人,一会儿是鲤鱼精,时而打斗,时而边做身段边唱黄梅调,和女扮男装的凌波谱出哀怨感人的人鱼恋,聪明灵巧招人爱。我独自哀悼,追忆她的似水年华,余音袅袅,无限惋惜。

(裴金超摘自《南方周末》2020年4月30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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